《雪盡見風現》Scene 000
三歲的冬,是暖的;笑,還是軟的
三歲的冬,是暖的;笑,還是軟的
景和二十四年・始冬・雪鎮江家
三歲的江懷璿,還不知道世界有多冷。
他對「冷」的理解只停在雪落在掌心會化掉,風吹到臉上會讓眼睛眨得更快。
日子其實很簡單,夜裡母親縫補時,他就坐在旁邊看著,
針穿過布料的聲音很細,他喜歡聽,
像是只要這聲音在,他就不會迷路。
他有時會停下來,看外頭,
看雲走得慢不慢,看雪落得密不密。
風一吹,屋前的樹葉翻起來又落下,他會盯著那一片葉子,看它最後停在哪裡。
燭光晃的時候,他也看,火光動,牆上的影子也跟著動,長一點,又縮回去。
如果影子很久沒有變,他就會抬頭看母親。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那叫什麼,只是隱約知道,有些時候應該安靜一點。
江芷的身體那時已經弱了,咳久了會喘,站太久會頭暈,
可懷璿不知道,她總是在他看著自己的時候撐著,像把疼痛藏在雪底,只讓表面看起來平穩。
有時她會停下針線,拿出一枚徽章,指腹沿著邊緣慢慢滑過,在指尖下發出極細的摩擦聲。
她看得很久,像是那東西不只是物件。
懷璿也會看,
他會覺得那一刻的母親有點遠,像是坐在這間屋子裡,卻不完全在這裡,
他不懂為什麼,只會伸手拉一下她的衣角。
江芷低頭看他,眼神回來了,他不再看那枚徽章。
懷璿不問。
他已經隱約知道,有些東西看就好,不要問。
他只知道母親的呼吸是靠得住的,
話雖少,卻總能讓人安心,
在她身邊時,他不需要講話,也不需要裝成什麼樣子。
有一天風大,他在門外踩著新雪走來走去,
雪積得很厚,每一步都陷得深,他踩得亂七八糟,
他太專心,沒看到前面的小坎,整個人撲進雪裡。
雪灑得他滿臉滿頭,
他趴著不動了一下,像在想要不要哭。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口,母親在那裡,看著他,
那眼神裡沒有責怪,也沒有緊張,只是很穩,很溫和,
像是在告訴他,有人在看著,不會出事。
他被那個眼神牽住了心。不哭了。
他拍拍手,拍拍衣服,站起來時還有點笨拙,
他抬著小小的下巴,笑了一點。
那時的笑很單純,
不是後來用來擋人的笑,也不是冷的,
只是孩子在說自己沒事。
江芷看懂了。
她叫他過來,伸手把他髮尖的雪撥掉,
她的手本來就涼,可懷璿靠過去時,心卻慢慢安下來。
「慢些走,別摔疼了。」
懷璿點頭,靠在她身邊。
某日夜裡,門外很安靜,月光落下來,顯得雪白得有些發亮。
江芷一如往常的縫紉著。
江懷璿蹲在門口,手裡握著一根細樹枝,在地上亂畫,
樹枝劃開積雪時聲音很輕,像什麼都沒有留下,畫得曲曲折折,像雪地裡小獸留下的痕。
江芷望向門外像是在想什麼,停下手,起身走向懷璿,然後她蹲下,用手把一小塊雪面抹平。
「這樣寫。」
她握著他的手,用樹枝在雪面上落下痕跡,動作很慢。
懷璿低頭看。
樹枝劃過去時幾乎沒有聲音,雪被分開,又很快塌回去。
剛留下的筆畫邊緣鬆散,像隨時會消失。
江芷的手壓著他的手,那一下,力道不大,卻很穩。
同樣是劃過,卻不一樣。
「字是有重量的。」
懷璿抬頭看她,沒有聽懂。
他只覺得,母親帶著他寫的時候,樹枝變得比較沉。
落下去的痕跡,也不像他自己亂畫時那樣輕。
他開始模仿她。
學她落筆的樣子,學她停頓的時間。
有時寫歪了,他會看一眼母親的神情,然後把那個歪掉的字用手抹掉,再慢慢重寫一遍。
雪面被一再抹平,又一再留下痕跡。
他不出聲。
只是慢慢學會,先看,再動。
那時,他三歲。
他不知道他跟別人有什麼不同,
但他知道,有些人說話時不看他,
有些人把東西遞給江芷,會刻意避開他的手。
有些孩子想靠近,會被大人拉回去。
有人會誇他長得好看,聲音卻壓得很低,像是在可惜什麼,
說完之後,會多看他的眼睛一眼,再移開。
他不懂原因。
有一次,他在水缸邊低頭,看見自己的臉。
水面晃了一下,那雙眼睛的顏色也跟著碎開。
不是雪的白,也不是火的紅,也不像母親的那種深色。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再看。
這些事情,他不問,他只是記住那些語氣,記住那些停頓。
他變得更安靜一點,也更乖一點。
以為這樣,就不會被推開。
故事真正的風雪還沒落下。
那時的他,是會看、會記,但還不明白。
那時的他,有人會接住。
那時的笑,是乾淨的。
三歲的冬天過得很慢。
慢得像雪還在遠處聚著,還沒落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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