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盡見風現》Scene 001
雪落無聲
雪落無聲
景和二十七年,雪落得又快又急,這時候的江懷璿,已經知道雪會把聲音吃掉。
風壓著地面走,像一層看不見的手,從山口一路推進鎮裡,屋瓦結霜,門板發硬,連平日踩慣的路都被掩得只剩輪廓,整個鎮子像被什麼東西壓住,只剩風雪聲在動。
他把藥抱在懷裡,那包藥是從村口換來的。
說是藥,其實只是幾味乾材,被人放在火盆旁烘了一會兒,熱氣還殘在布裡。他一路護著,手指凍得發僵也不敢鬆開,在胸口的藥材,透出一點點暖,像有什麼還在裡面活著。
他低著頭走,腳步踩得很輕,像怕把這點暖驚散,風從側面灌進來,衣襟被掀起,他整個人往前縮了一寸,那一寸,不是躲風,是護住胸前那包東西,那一點溫度,是他此刻唯一抓得住的東西。
推門的時候,風先進去,屋裡沒有回應,沒有咳嗽聲,沒有針線摩擦布料的細聲,只有一種不該存在的安靜,他站在門口,看見母親在原來的位置,手垂下來,針還停在衣上,線沒有拉完,像下一刻就會繼續,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隻垂下來的手,等它自己抬回去,等了一會兒,沒有動。
風從背後推進來,門輕輕撞了一下牆,他才意識到,屋裡的安靜,不是停頓,是結束。他沒有叫,喉嚨像被什麼卡住,聲音到了一半,停住;他也沒有哭,眼睛乾著,連一點濕意都沒有。
他站著,很久、很久,像在等一個錯誤自己消失,但沒有。
夜裡的雪一直下,門沒有關緊,也關不緊,風時不時吹進來,帶著雪氣,一切都在外面流動,只有這間屋子裡的一片寂靜。
天亮時,雪稍微緩了一點。有人來敲門,是隔壁的丁大媽,她偶爾會送東西過來,門一推開,她看了一眼,停住。蜷縮在床邊的江懷璿沒有動,抬眼看了一眼,丁大媽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往內推一點後離開,什麼都沒說。
之後幾天,她還是來,把食物放著,看一眼,然後離開,沒有問,也沒有提,江懷璿明白丁大媽知道了什麼,只是選擇不說破。
雪停的那天,丁大爺來了,拖著一台舊木車,他也沒問,他把人抬上去,蓋上一匹白布,動作很慢,很穩,像在做一件本來就該做的事,沒有安慰,沒有交代。
到了後山的空墓地,他們開始挖,雪很厚,土很硬。挖到一半,有人遠遠喊了一聲。
丁大爺抬頭停了一下,再低頭看了江懷璿一眼。沒有多說,只是嘆口氣,然後將工具放在一旁,人走了。
江懷璿默默的拿起工具,動作不熟,但沒有停。手很快就破了,雪黏在血上,他沒有看只是繼續,不久之後,握著工具的手開始不聽使喚,指節發硬,彎不太下去,力氣也抓不住,工具在掌心裡滑了兩次,他停了一下,把手往衣服上擦了擦,調整工舉在手上的位置後重新握緊。
呼吸有一瞬間亂掉,他只是慢慢把氣壓回去,一口一口,拉得很長,後來他感覺到只要氣不亂,手似乎就不會抖得那麼厲害。
之後,他把江芷放好,沒有說話,也沒有多餘動作,只是把雪跟土補回去,將土壓實,他壓得很仔細,一層一層,像是擔心風雪吹進似的。
後來,開始有除了丁大媽的幾個人在門外放點東西。
有一天,有人進門,站在門邊,那人看了他一眼,又往屋裡掃了一圈,
「若是沒地方去,可以過去住幾天。」
聲音不大,後面還有一句話,像是補上去的。
「家裡人會再商量。」
江懷璿抬頭看了一眼,他想回話,但臉上的皮肉像是被凍住了,做不出任何表情,於是,他只是垂下眼。
那人走後,門沒有關緊,風把門板頂開一點,外頭的聲音就滲了進來,一開始不多,只是幾個人站在外面,聲音壓得很低。
「一個孩子,能佔多少地方。」
停了一下,才有人開口,聲音更低。「你說得輕巧,你看這孩子的眼睛,一看就覺得不乾淨。」
另一個聲音插進來。「他現在這樣,總不能放著不管。」
風又推了一下門,聲音斷了一瞬,又接上,這次更近,也更輕。
「你們沒覺得不對嗎。」
「江芷自從生了這孩子,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一年不如一年。」
「依我來看,命硬,剋人,先是他娘,誰知道下一個是誰。」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別亂講」,聲音卻沒有力氣。
最後只剩一句:「……他還小。」
那些聲音隔著門縫鑽進來,有些扎人,江懷璿聽見那些關於『剋人』的話,臉上的肌肉動了一下,隨即又歸於平靜,他不是不在意,他是記住了那種安靜背後的重量。
過了一會兒,人聲慢慢散掉,腳步聲一個一個遠開,外面又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江懷璿開始把東西分成兩份,一份使用,一份收進布囊,布囊裡面還有江芷一直在用的針、一支江芷平常戴在頭上的素簪,以及一枚江芷常常拿在手上發楞的徽章。
幾日過後,江懷璿把門關好,站在屋前,抬頭看了一眼。
轉身,走出去,沒有再想著什麼,只是往前,像所有該留下的,都已經留在那裡,而他帶走的,只剩下能讓他繼續走的部分。
雪還在,風還在,路很白、很空。但他沒有目的,也沒有方向,只是離開。
快走到村口的時候,後面忽然有腳步聲,不穩,有點急。
「欸——」聲音帶著喘。
他停了一下,回頭,是丁大媽,手裡還抓著一個包好的東西,她走到他面前,沒有多說話,先把東西塞進他懷裡。
手有點冷,力道卻很穩。
「帶著。」聲音不高,有點喘。
說完,丁大媽的手撤回去時,江懷璿抬起頭,他下意識地想牽動嘴角,像以前母親教過的那樣給個回應,但那抹弧度只到一半就僵住了,好像忘了怎麼去笑,只能任由那種僵硬掛在臉上。
她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說,最後只是伸手,在他頭上輕輕按了一下,沒有停太久。
「……好好走。」她沒有問他要去哪,也沒有要他回來。
江懷璿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東西,手指在布囊上停了一瞬,像確認什麼,然後放開、轉身,繼續走。
步子不快,整個人像收進自己裡面,他心裡沒有想很多,只剩下一個「往後,不要欠」的安靜念頭,不是因為恨,只是因為知道,人會幫,但不會一直幫,而他,不想再讓任何人為難。
他不是變堅強,他只是開始,把自己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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